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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的守护神
来源:未知 作者:刘春耀 点击: 2015-06-29 17:32
(一)
 
母亲遇见父亲那一年刚好19岁,正值人生的大好年龄。

那时伯父和二舅同在东关水电站工作,父亲母亲得以机缘巧合在同一时间来到同一地点做了几个月的短工。当时,高中毕业的父亲,在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母亲看来,无疑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尽管身上有着掩不去的迂腐味和穷酸气。用母亲的话来说,当初和他打招呼,这家伙居然木讷得没有回应。

工友们经常开父亲母亲的玩笑,什么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些事,说着说着,就变成真的了。

东关桥见证了父亲母亲的爱情。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也没有什么你侬我侬的亲昵。有的只是心照不宣的惊鸿掠影,以及漫不经心擦肩而过蓦起的彩颊满天。

一次父亲回家,带了家乡的一些小吃来到工地上。工友们都分了个遍,就是没有母亲的,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后来,每每母亲嗔怒地提起这件事,父亲都只是呵呵的一个劲地傻笑。

……

很快,工期结束了。回到家的父亲,积蓄了满满三个月的勇气,做出了人生最重大的决定——远赴达埔提亲。那时,22岁的父亲,在表叔的陪同下,第一次表现的像个勇士,誓破楼兰,金甲返家。

事情比预想中的顺利,没有什么考验和刁难,没有过多的打听家庭境况,也不需要多少彩礼和聘金。很快,母亲收拾行李,随父亲来到了湖洋,这是她一生中最远的路程,也是最长的路程。

父亲回来了,带着他的楼兰姑娘回来了。

很难想象,母亲第一次来到湖洋,就是以新娘的身份。

那一年,母亲20岁。
 
                               (二)
 
年轻时候的母亲是个美人胚子。这一点我深信不疑。直到读初中,有同学到我家,还说母亲长的很好看。我相信他们说的是实话,母亲一直是那么的亲切与阳光。

父亲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届高中毕业生,还是班里的班长。然而时运不齐,当时要参加高考居然要村里推荐,老实巴交的父亲自然没有推上。后来代课教师能参加转正考试,却因为多生了女儿而被取消了资格。做了多年生产队会计的父亲,在会计可以参加乡镇干部考试的这一年,却不巧做了队长,从而与考试失之交臂……

但是,村里人都说父亲很幸福,考场失意,情场得意。

结婚的那天,父亲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一大碗一大碗的,都是一口喝完。酒筵散去,父亲已是烂醉如泥。

新婚不久,父亲母亲很快便自立门户,组成自己的小家庭。那时,父亲在学校代课,教数学。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劲,父亲深更半夜便起床打着手电筒去山里荒地挖坑种芦柑。一大早再赶到学校上课,为了那每个月28元的工资。很难想象,家里400多株芦柑都父亲利用别人睡眠的时间种起来的。

女儿时的母亲是很少做家务活和农活的。家里不仅有爹娘疼她,还有那么多的哥哥姐姐宠她。但是,已为人妻的母亲,一夜之间长大了。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了做饭,洗衣,针线,乃至播种,插秧,割芒……

这些往事,木讷严肃的父亲很少提,都是母亲带着自豪的口吻对人,包括我,弟弟,妹妹说起的。说这些事的时候,母亲脸上没有半点哀怨忧伤。她无疑是自豪幸福的。
 
       (三)
 
母亲是年初结婚的。到了年底,我便呱呱坠地,不合时宜地来到这世上,刚出生的时候体重不足4斤。那时文革结束不久,百废待兴。父母刚建立小家庭,万事刚起步,经常吃不饱饭。母亲怀我的时候,还经常要洗衣做饭,挑水割芒,甚至到地里劳作。根本没有什么余粮或其他像样的东西养胎。

襁褓中的我很难养。不争气的一直哭泣,不分白天黑夜。搞得本就疲累不堪的父母不能安寝。母亲又没什么奶水,只能让我喝粥,稀的。而这些液体又在我无休无止的嚎啕中消失殆尽。这样,我长到3岁,直到弟弟出生,还不会走路说话。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急忙回娘家借了一点大米,蚝干,地瓜干。炖蚝干粥给我吃。可能是天生命贱吧,习惯了稀粥的肚子已然消受不了了此等的奢侈品,吃下去就腹泻不止,搞得母亲很是头疼。一直到现在,我都长得比弟弟瘦弱。

一次夜里,我突然高烧不止,额头热得烫手。父亲又不在家。这可把母亲吓坏了,她把弟弟往奶奶怀中一塞,急忙抱着我穿越3公里的山路,疾走至镇上街道。可医院诊所全关门了。于是母亲又带着我直奔医生家门,把睡梦中的医生从砸门声中撬起来。

满是汗水泪水的母亲的哀求声把满是睡意的医生从周公那里恍过来,也把高烧40度呻吟渐悄的我从死神那里抢回来。

母亲,是我生命里的守护神,一直都是!
 
 
(四)
 
两年后,弟弟出生了。刚落地的弟弟象征性的哭几声,便睁大好奇的眼东瞧瞧西看看,明眸善睐,不同于我的没完没了,撕心裂肺。那时家里,经济状况比前几年好了许多,刚刚出生的弟弟也长得胖墩墩的,着实讨人喜欢。然而,弟弟降生时,已是三岁的我还不会说话走路,更不用说自己吃饭。整天坐在类似现在的学步车的竹凳上。咿呀着没人听懂的话,夹以咧嘴就来的嚎哭,似乎在抗议母亲的移情漠视。

母亲生下弟弟不到3天,就不得不下床张罗一家人的吃穿起居。在哺乳弟弟的时候,还要下床喂我。而且一喂就要老半天,比哺弟弟的时间还长。婴儿时的我是那么的不听话,似乎在恶意地跟弟弟争宠。本来身体羸弱的母亲未能好好休息,导致后来落下一身病。现在想想,我就恨死自己。然而母亲却始终亲切微笑着,阳光温和。

草草的坐完所谓的月子,弟弟就只能像猴一样栓在母亲的背上,随母亲繁忙穿梭于屋里屋外。弟弟一点都不哭,趴在母亲的背上很安静,圆睁的眼睛看到什么偶尔会莞尔出一点轻笑。而我在竹凳上的姿势也逐渐由蹲着换成站着,那时我已经4岁。


(五)
 
说来你也许不信,4岁的我和2岁的弟弟几乎是同时学会走路和说话。

我们兄弟俩总是缠着母亲,走到哪里跟到哪里。

于是,我们亲眼见证了母亲的辛劳。一直到现在,仍铭记于心,历久弥新。

当我们还在梦乡中酣睡的时候,母亲就早已起床到附近的老井挑满了一水缸的水。老井的水是那么的清澈甘甜,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喝凉水成了我的一种习惯。

母亲边熬粥边洗衣。待到饭菜齐全,衣服掠起。才开始叫我们起床。在我们风卷残云于母亲简单而又香甜的早饭时,母亲又辛劳地准备满满的一锅的猪食和鸭菜。这是家里圈养的动物们一天的伙食。

母亲总是家里起的最早,吃的最晚的那个。

待到白天,母亲总是忙里忙外的。全身就拧紧了的发条,只有到了夜深才会停下来。

什么菜园啊,田地啊,果园啊,山地啊,处处留下了母亲的身影;什么缝纫啊,修补啊,打扫啊,做饭啊,全部母亲一手操办。

母亲的饭菜是世界上最香甜的菜饭,御厨都做不出母亲的薯粉,菜包,烤地瓜,糯米龟。母亲的双手是世界上最灵巧的双手,魔术师都变不出母亲的衣服,书包,丝巾,帽子,皮带。

母亲总是家里起的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
 
 
(六)
 
母亲是我的启蒙老师。

每天晚饭后,在老厝的庭院里,在门前的竹林中,我和弟弟经常趴在母亲的膝盖上,听母亲讲了许多许多的故事。

母亲的故事是用和着达埔调、湖洋腔的闽南话讲的,很动听。母亲的故事是只属于母亲一人的,书本等其他地方查不到。

什么傻女婿啊,蛇郎君啊,路旁狗母啊……母亲的故事只讲给母亲的孩子听。我们听着听着,逐渐睡着了。在梦乡中走进母亲的故事里……

母亲是个唱歌的好手,什么东方红啊,红色娘子军啊,南泥湾啊……母亲的歌声是我记忆深处最动听的声响。

于是,走在路上,母亲的歌声和故事变成了我口中的旋律,人未到,声先到,说的就是小时候的我。

后来读了小学。我的语文成绩都是接近于满分的,数学则是90分徘徊。这让素以数学见长,身为数学老师,后来又身为资深会计的父亲很是不解、不满。只有我心里清楚,那是受了母亲的影响。只有小学3年级文化的母亲的影响。
 
 
(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母亲的骄傲。

小时候的我,据说长得不赖。同村一位教书先生看了我,说这小子长得像个子弟(闽南话),将来必当有所出息。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吧,母亲一直笃信我,必将出人头地。

于是,母亲经常给我们讲,我们“长梯子”这个家族的辉煌史,到了父亲这一代,怎么由于时代的原因未能传继祖先的光耀。千万不要到了我们这一代,把祖先的脸给丢尽了。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由于母亲的笃信,所以我笃信。

特别是后来,弟弟的逃课厌学,更让母亲把家族的全部希望,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

不能让母亲失望,从此成了我风雨中永不飘落的信仰!

(八)
 

就在我将要上幼儿园的时候,已经上了环的母亲,决定再要个孩子,而且最好是个女孩。

于是便有了妹妹的问世。

这也是母亲唯一一次的违法,违反了计划生育。因此也被罚了300元,还被强行结扎。

刚刚分娩不久的母亲身体本来就虚,结扎后身体更弱了。经常莫名其妙的头晕。医生说那是贫血。

父亲也因此失去了民办教师转正的机会。

小时候的妹妹,经常被邻居说成是300元买来的妹子。说着说着,她自己也信以为真。这也导致了她以后的性格内向。

我知道母亲的想法。她想生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女儿,将来一手抱内孙,一手抱外孙。毕竟那是个多子多福的年代。而且,家里只有她一个女的,太单调寂寞了。

 提起往事,父母始终很淡定,没有丝毫的后悔。
 
  
(九)
 
不久,我上学了。书包是母亲用旧布料做的。

当时的幼儿园,只需一年。没有现在的小、中、大班。

与其说是去上幼儿园,不如说是去玩。

没有上学之前,我就带着弟弟满世界跑了。经常要母亲找寻,才肯回家吃饭。上了学之后,我玩得更疯了。

虽然没有现在琳琅满目的玩具。但是,任何东西到我们手上,都会变成玩具。旧书本可以折成纸船、纸飞机、四角靶;烟壳可以折成三角飞镖,看谁飞的远;废弃的自行车链条可以组合成火枪,用火柴作为火弹……

现在想想,真佩服以前的天才,哪像现在的小朋友,玩具都是现成的,花钱买的。

小时候的我很皮,经常晚上跑出去看电视。那时候整个旮旯里只有一两家有电视。我和弟弟经常看到躺在人家天台上睡着,什么时候被父母抱回床上都不知道。

那时正热映的电视剧有《霍元甲》、《陈真》、《射雕英雄传》……

我们经常模仿里面的动作互相打斗。

记得有一次,我被一个小朋友偷袭,在我的腹部狠狠地砸了一拳,痛得在地上直打滚。母亲心疼得眼泪直打滚。

后来,母亲带我去找村里一个“拳头师傅”验一下有没有内伤,服了几贴中药。老师傅问我为什么受伤。我说,看电视的时候离电视太近了,让陈真给踢的。

于是,我便有了一个外号,“陈真踢过的”。后来小朋友干脆省略些,直接叫我“陈真”。

这是我的第一个外号。
                              
                              
(十)
 
上小学的那年,我八岁。

母亲开始不像幼儿园那么放任我。

上学的那一天,母亲做了一个军色的书包,新的。母亲的书包是只有母亲才做得出来的,里面装着爱和期许,还有一些文具。母亲的大手,温暖着我的小手,引领着我到学堂报到。

母亲反复地对班主任,一个上了年纪即将退休的女老师说,我家阿耀在学堂里要是不乖,老师尽管骂,尽管打,不要心疼……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老师原来是教语文的。于是,小学一二年级,我受到了这位特别负责任的语文老师的特别照顾。每次放学经常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经常因背课文,做作业而被老师留下来,被老师罚抄。记得这位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到今天仍然让我心有余悸:上课再睡觉,用图钉把你眼皮钉在书桌上。

现在想来,其实被老师打手心,罚站黑板下,是一件多么幸福和仁慈的事啊。

最怕的是老师家访,准说我坏话。于是母亲就难过得直掉泪。老师一走,父亲抄起竹鞭就赏我一顿“竹笋炒肉丝”,没几下,就被母亲拦了下来。

于是,我立志,再怎么着,也不能让老师再上门告状了。

从此以后,我的语文成绩再没逃出班里前三名。

当然大学时代例外。

现在想来,很是感谢这位可钦可敬的大妈老师。只是这位老师上课有个习惯,每教一个词语一个句子,都要翻译成闽南话,再教我们读一遍。这也导致我一二年级的拼音不是很过关,普通话更是不标准。


(十一)
 
我很是纳闷,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到初中毕业,班主任都是语文老师。而语文老师,几乎是所有老师中最絮絮叨叨的,这让人很崩溃。

三年级直到小学毕业,语文老师居然是父亲高中同学的妹妹。

不用说,我又受到了特殊的照顾。

母亲随时掌控着我在学校的表现,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尽管这位不到30的女老师还是比较仁慈的,不再体罚我,对我也很好。我还是很怕她。

教师办公室成了我最经常去的地方,尽管老师的用意是要和我谈心。但是当时的我,就像闷葫芦一样。所谓的谈心,自然而然成了受训。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当上副班长兼小组长,尽管名不副实。

这自然成了母亲的骄傲。于我却是一种压力。

整个小学阶段,由于数学不是很好,印象里我未获得什么荣誉和奖状。仅有的一次是代表学校参加学区的作文竞赛,获得了个三等奖。这么寒碜的奖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却被母亲一直挂在嘴上,津津乐道。

原来母亲是这么容易的满足。

也许被母亲的执着与关心所感动,老师对我的关心,从学习上无微不至到生活中。

整个小学阶段,我是那么的慎言慎行。

令人敬畏的老师有时也会令人感动。那是一个下雨天,我和小朋友玩闹,路滑摔倒了,额头在地板上磕出了血。老师骑着自行车,带着我飞驰诊所,缝了几针。从她那双焦灼的眼中,我读出了母亲般的关怀与慈爱。刹那间,有液体溢出眼眶淌在脸庞,朦胧的双眼照得见母性的光辉……
 
(十二)
 
儿童的天性注定听话的同时,有一点点的小叛逆。

父亲是绝对禁止我看课外书的,看到一本撕一本。

但是有一种叫连环画的小人书,却让我乐此不彼。因为藏在身上,不会轻易被发觉。

有一个同学,家里的连环画存积了满满的几个大箱子。于是这位同学成了我小学时候最要好的朋友。

不知道看过了多少的连环画,图文并茂,令我如痴如醉。走路看,上厕所看,睡觉前打着手电筒看,甚至躲在装稻谷的仓廪上看。

什么《小兵张嘎》、《流尽最后一滴血》、《杨家将》、《说岳全传》、《水浒》、《三国》、《孙悟空》、《江姐》、《铁道游击队》……

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

我们还拿这些小人书去跟别人换。我们于是有了源源不断的书源。

老师在惊诧中发现,我的写作水平在悄然增涨。

于是家访的时候,再也不用担心被告状。

母亲的嘴角,逐渐扬起了微笑的弧度。

在看小人书的过程中,逐渐走向长大,走完了整个小学的路程。


(十三)
 
母亲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一次打我,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每次我淘气的时候,母亲再生气都只会说:“等你爸回来,叫他打你。”一听这话,我便收敛了许多。

但是那天夜里,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动手打了我。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春游的时候。老师组织我们到鼎仙岩春游。同学带生米和菜果到山上野炊。两两一组。

我和猴子同学自己煮的咸饭可香呢。花生咸饭,放进嘴巴里面,嘟嘟的腮帮嚼动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回家的时候,淘气的我们迷恋山上的野花野果,逐渐掉队了。同学约我去仙溪找他姨。由于这位同学跟我有一点亲戚,他姨和我也有一点亲戚,我就答应了。

我们决定在他姨家里住一晚,没有告诉家里人,也不可能告诉家里人。当时不用说手机电话,连call机都没有。

那晚,我和同学嬉戏了很晚才睡觉。睡得正香的时候,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从床上抓了起来。睡醒惺忪中,看出了父亲的轮廓,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原来那晚母亲站在路口等了好久,不见我回家,急忙叫父亲带堂哥到处找我。找了许多老师,同学,亲戚,所有我可能的去处都找遍了,一直找到半夜,才在这个转折亲家里找到了我。

父亲一把把我拎到自行车后架上载了回来,一路数落着我。母亲早等候在路口,满眼的期盼与焦急。一看到我,一把把我搂进怀里,狠狠地打了我几计屁股。

打我的时候,母亲是噙满泪花的。

从此以后,我无论上哪儿,都有向母亲讲明去处。不再让母亲为我担心。


(十四)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生母亲的气,也是在小学时候。

那天下午,饥肠辘辘的我一放学就往家里赶。

还没进家门。就闻得见屋里飘来阵阵肉香,令我垂涎三尺,饥饿难当。

于是我问,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还买肉呢。

在上世纪80年代,只有过节或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才有可能吃到肉啊。

父亲笑着告诉我,我和你娘把你卖了,吃完这顿饭,家人就来把你领走了。

我问母亲,这是真的吗。母亲笑着点点头。

我吓得撒腿就跑,什么肉香饭香,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我跑到山上,在果园看护人住的屋子里躲了起来。

饿了就摘点野果,野花吃。

到了深夜,我又冷又饿,实在受不了了。决定摸回家看个究竟。

我从后门门缝窥探进去,只见里面人声沸动,许多邻居乡亲都来了,七嘴八舌地在告诉父母亲,找遍全村,就是找不到我。

原来父母亲发动乡亲一起来找我,要把我抓回去卖掉。于是,我顾不上冷和饿,掉头又跑。

跑的时候,可能夜太黑,弄到了什么,响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当我跑进屋后的小巷里,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这个人铁一般的胳膊把我紧紧烙住,我挣脱不开。

于是我被扛在肩上,带回了家。

我吓得眼泪鼻涕一齐飞,心想,这下完了。

到了家里,哭得像个泪人的母亲将我收进怀抱:“傻孩子,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傻的孩子呢,妈妈怎么舍得卖你呢。”

尽管知道父母原来是骗我的,但是有一阵子,我变得沉默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爱这个家,爱父亲,更爱母亲。

 
(十五)
 
弹指一挥间,小学6年过去了。1990年的9月,我上了初中。

升学考试考了多少分我记不清了,应该不是很好。只记得语文只有90多分。

但应该不会很差,因为母亲没有一点的意见和不满。她仍然笃信我的将来。

初一的时候,我读10班。就是最后一班。虽然初一没分什么快慢班,但是最后一班在别人眼里,似乎总是不大好的。

于是母亲有点埋怨父亲,不给我走走关系,弄个心知肚明的像样班级读读。

然而我是无所谓的。那时候的我,对于所谓的将来似乎想的不是那么多,只在乎现在过得是否开心。

记得我们班主任是刚从泉师毕业的老师。个子不到一米六。

于是我们班经常乱成一锅粥。几乎没有人怕他。

他当时最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你作文里写的,在现实生活中做到了吗?既然做不到,那你怎么有脸写进去呢?

呵呵,怎么有这么幼稚的老师,我们整天高唱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但共产主义是怎样一副模样,百世百代以后的人都未必知道。

那时,经常有学生跟老师打架。班主任也动不动就打我们。

没想到,我居然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挨老师的打。

那是一次语文课,老师在上一篇有关猫的文章。读的时候,老是把猫读成闽南话的猫。我忍不住学了一句。同学们都笑了。于是,他脸上挂不住了,冲下来,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腮帮都肿起来了。

这还不算,他还叫我站起来,而且一直站着。我捂着热辣辣的脸,委屈的泪只往下落。于是我坐下来,打算把头埋进抽屉里。

于是,他又冲下来。把我拎起来,朝我另一边脸抡了一耳光。还把我拖出教室,站到走廊上。

于是这回,我两边的腮帮一样红又大拉。被过往的同学和老师当作怪物一样看待。我委屈得愤怒了。站了一回,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跑回了家。任由他在后面喊,头也不回。

母亲也愤怒了。长这么大连父亲都没这么打过我啊。于是叫父亲到学校找班主任理论。

也不知道班主任跟父亲说了什么。其实我早知道木讷的父亲说不过班主任的。于是父亲回家,我居然还挨了一顿打。

后来,老师叫我写检讨书。我啊,洋洋洒洒写了1000多字。他看了,脸都绿了。这哪里是检讨书啊,无疑是控诉书啊。

但是,虽然他很生气,这回没再打我。以后居然也对我客气多了。

哎,很难想象,这么年轻的老师会这么迂腐。记得刚接触英语的我,下课后就和他说了句拜拜,就被他当作搞怪留下来。想想真悲催。

虽然不喜欢我,但是有作文竞赛这位老师还是会第一个想到我。而那红红的光荣榜,总有我的名字,尽管位置或前或后。

我语文还是一样的好。可能是母亲自小给赋予我的兴趣吧。


(十六)
 
在我就读初一不久,农历的九月份,我第一次尝到失去亲人的痛苦。

那一年的秋天,77岁的爷爷偶感风寒,便一病不起,溘然长逝。

虽然爷爷平时不苟言谈,但是母亲对他老人家是非常敬重。过世的时候,母亲哭得比那些女儿们还凄。

爷爷壮年时因逃壮丁,育下一女,便漂洋过海,远赴南洋。一去就是十五年。回来时,由于奶奶把他的护照藏起来,硬是把南洋还有事业的爷爷留了下来,这才有了父亲的问世。

可能是见过世面而且又一副严肃清矍的样子,爷爷在家族中特有威信。母亲也对他充满感激和尊敬之情。

记得那时,我哭得很伤心。我反复地摸着爷爷清瘦的脸,平时看到死人就远远躲开的我,坐在爷爷身边,一点都不害怕。我不相信爷爷这么善良的老人会死,他老人家一直是那么的疼我。

就在我哭得声音嘶哑的时候,居然发现姑妈的女儿在嬉戏玩闹,在她外公的灵场。我从此便痛恨上了这个比我小一岁的表妹。在亲人长逝的场合居然笑得出来,而且笑得那么刺耳白痴,足见此人的冷血。

母亲哭得很伤心,好几天滴米未沾,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很让我心疼。

 
(十七)
 
上初中的时候,我除了接触诸如《三国》、《水浒》等名著外,还迷恋上了武侠小说。

上世纪90年代初,金庸、古龙、梁羽生等武侠小说大师在大陆很受追捧,他们的作品也为许多人所喜欢。我也不例外。

不过我看的书都是借的,我几乎没有买过书。想买也没钱买。每次去书店,都恨不得把里面全部的书都搬回来。

父亲白天一般是不在家的。有时候甚至连午饭都是在地里田里吃的。而我,只要乖乖的呆在家里,不乱跑,看什么书,母亲是不怎么管的。在她看来,只要看书,不管什么书,总是好的。何况,她整天忙里忙外,也没什么时间管我。

于是,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我几乎看了个遍。由于书是找人借的,很快就要还人家。我很诧异,一部《天龙八部》,我居然可以用2天的时间看完。期间,还要扣除上课,吃饭,以及父亲在家的时间。

原来,我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偷偷的打着手电筒看的。

然而,很是奇怪,我的眼睛就是出奇的好,没有半点近视。

母亲似乎也不怎么操心我,因为我和弟弟,妹妹比,是很乖的。

弟弟整天逃课,甚至染上抽烟恶习。不想上课,也不想到地里劳作,做什么事情都懒散,没精神。只会睡懒觉,游闲。

妹妹除了体育好一点,其他功课也不会。曾经代表学校参加县运会,获得不错的名次。然而难以想象的是,体育这么好的女子,居然会性格内向得像尊石像。

只有我,整天大囔大叫。常跟同学朋友争吵小说情节中那个好汉厉害。经常旁若无人的大念诗词,大吼歌曲。

母亲有时候也喜欢做我的听众。微笑不语。


 
(十八)
 
到了初二,我才知道,原来班级也有快慢班之分,学生也有按成绩分为三六九等之行。

所幸当时7个班级,有4个是所谓的快班,还不至于挤破头往里面钻。记得当时,奇数班为快班,偶数班为普通班。

还好我的成绩还在中流以上,进入奇数班不是问题。

不过母亲还是不放心。于是就要求父亲厚着脸皮找以前的同事,看能不能安排进一个比较放心的班级。于是父亲提着自制的茶叶,找到了以前一个教数学的同事,将我放进了3班。

于是我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班级。

在这样的班级里,有着令老师骄傲的班级的尖子生,屡屡用他们傲人的成绩和姿态来肆虐我桀骜不逊的个性以及敏感脆弱的神经。

尽管我沉默着,但是偶尔也会心里发出几声冷笑,一步领先,不等于步步领先,将来鹿死谁手还不知道,神气个鸟。

更令人崩溃的是,我遇到了一个比初一时更令人崩溃的班主任语文老师。

在他眼里,就只有那几个尖子生。好像从没把我们这些有待进步的学生放进眼里。

他最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是被我赶出这个班级,全年段肯定没有一个班级敢收留你们。”

为了避免成为丧家之犬,于是我低调得令人窒息。

更令人崩溃的是他上语文课的方法。讲一下字词音,就跑出教室外面吹风或聊天。叫我们自己看课文。好久再进来讲一下段落大意,于是一节课就过去了。

然而,语文真的不是教出来的。尽管其他科有些羞涩,但是语文这一科,一直是我的王牌科。只是我诧异,像我这样语文还算不错的学生,怎么得不到这位老师的喜欢呢?

母亲问父亲,是不是你没有去跟他坐坐啊。父亲皱了皱眉头,嘀咕着,怎么可能呢?
 

(十九)
 
小时候最喜欢跟母亲到外婆家。因为外婆家有好吃的。还有许多好玩的。

达埔住有我的外公外婆,还有3个舅舅,4个姨妈。以及数不清的表兄妹。甭提多热闹了。

最重要的是,大舅是杀猪卖肉的,家里面有肉吃。尽管多是卖不完的肥肉,但之于我,却是大快朵颐的的美餐。那时候,家里一年能吃肉的次数,屈指可数。

还有那里的“榜舍龟”,好吃得现在想想还垂涎三尺。

外公是个驼背。据说是年轻时当过兵,在一次战斗中,不小心滚下山坡,捡得性命的同时,也摔坏了腰背。尽管当时打的是小日本,但是由于参加的是国军,所以外公也就没什么炫耀的资本。

而外婆呢,据说是做饭的能手,大公社期间,还在生产队做过厨娘。这一点我颇为怀疑,因为外婆做的饭菜一点都不可口,饭都是捞的,菜也是用捞的,一点味儿都没有。

但是,我就是喜欢和母亲上外婆家,而且去了就不大想回来。母亲据说是最受外婆宠的女儿。她也喜欢回娘家,每年都回。而我也每年都跟。

因为我坐车会晕车,每次去都晕的七荤八素的。所以,母亲每次带我去,都要住上几天。于是,达埔的许多村落,我都很熟悉。红星、岩峰,狮峰、金星、达中……

反正有亲戚在的地方,我都游遍了。连小山沟的小溪涧我都和表兄弟游玩游泳嬉戏过。

我们甚至还走路到百丈岩。一上一下,欢呼雀跃,身轻如燕,如履平地。

但是到了大一点,特别是初中时代。达埔我就不想去了,除了会晕车,最主要的是因为那些表兄弟姐妹,甚至舅舅姨丈等亲戚,都众口一声的叫我“黑羊公”,这让我很恼火。

丫丫的,这群达埔仔,太气人了。
 
 (二十)

 整个初中阶段,我是无忧且快乐的。生活洋溢着两种旋律:学习与游玩。而这二者,在我看来,是同等重要的。悬梁椎骨,闻鸡起舞,这些传说是和我无缘的。所以我的成绩也未能出类拔萃。

然而,初三开学伊始,却遭遇一件郁闷烦忧甚至耻辱的事。

那是报名交钱的早上,一大早我便兴高采烈的和同学赶去学校报到,毕竟2个月没到学堂了(当时的我们,从不知道暑假补课是什么回事)。

到了学校,班主任那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在交钱。

当我也想往里面挤的时候,班主任头也不抬的说:“罗蘅,你不要挤了,早上不让你注册了。你回去吧,下午顺便把你老爸也叫来。”

我懵住了,同学们也朝我投来讶异的眼光。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敢问为什么。耷拉着脑袋蠕动着步子,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回家怎么和父亲说。

平时10分钟的路程,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甚至想不回家算了。但是不回家我又能去哪里呢?有谁能收留我的尴尬与狼狈呢?

进入屋子的时候,母亲察觉我脸色不对,赶紧问我怎么啦,怎么那么早回来啊,哪里不舒服啦,要不要去看医生啊。

我别过脸,强忍眼泪,逃进房间。倒在床上的一瞬间,眼泪溃不成军。

母亲在外面叫门,平时悦耳的声音现在却显得那么刺耳。于是我把头蒙进被窝。

母亲慌了,赶紧叫弟弟到地头叫回父亲。

我在想,我到底哪里惹到班主任老师呢?他不会把我赶出班级让我无处容身吧?一种莫名的恐慌和烦闷把我占据。

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父亲严厉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我只能乖乖地起床来开门。

看到我惨白的滞满泪痕的脸,母亲恐慌了,连声问我怎么回事。

我已经不能回答,已然不懂得怎么回答。

在父亲的逼视和母亲的追问下,我终于断断续续的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个大致。

父亲气得脸色发白,抡起手掌想打我,被母亲制止了。

父亲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哎,生的三个娃都不肖!

熬到下午,父亲带着我去学校,找到班主任。

班主任拿出一份成绩单,指着名次告诉父亲,你看,入学成绩和刘××差不多,现在你看,和人家差多远……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除了一句,再不努力读书,被我赶出三班,没人会收容你!

我居然有一天会轮到无人收容的下场,哀!

 

(二十一)
 
到了初三,我整个人变得安静了许多。这让母亲很是诧异。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一种卑微悄然地抬头,莫名的烦躁经常触痛内心最柔软的神经。

然而,骨子里有一种自信坚硬而执着。就像金庸古龙武侠小说里的侠客,沉默而坚毅。

我坚信自己即使考不上中专,考上一中也是没有问题。

父亲和母亲也一直这么认为。他们根深蒂固的认为,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总不会连区区一中都考不上,他们甚至坚信我会考上中专,不出2、3年,不到20岁就可以出来工作,帮家里承担起生活的重担。

我自己也想结束这种漫无天日的读书生涯。

然而,人生有太多的精彩,也有太多的意外。而这种种意外,在早年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的发生在我身上。

填报完中考志愿,我已经酝酿好去粮食学校报道的梦想。

然而,安排考室的时候,贼老天有意无意的在我后座安排了一个瘟神,年段流氓团伙“七怪”中的一怪。

于是考试前一顿威逼利诱,考试时笔一直往我后背戳,脚一直往我臀部踢。怕事的监考老师居然置之不理。只是经常站到两旁,帮我遮住卷子。更让人崩溃的是,居然在我身边抽烟,呛鼻的烟味只往鼻孔里钻。
不用说,中考我考砸了。不仅考不上中专,连一中缴费线都没上。

我压根就不是侠客,我只是一个浪子。一个灵魂飘摇任人欺凌的浪子。

看到成绩,我沉默了,父亲母亲也沉默了。
 
 
(二十二)
 
17年以来,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苦。

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这耻辱将陪伴我的一生,使我在众人奚落与嘲讽的目光里抬不起头来。我将从此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并被冠以败军之将的罪魇,压得我永世不得翻身。

我悲催得全身无力,失魂落魄灵魂出窍。忽而沉思,忽而傻笑,忽而悲鸣,忽而恸哭。

这段时间里,母亲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我。她没说什么,很沉默。在我面前甚至表现出一种怯生生的陌生,映入我眼里,痛彻心扉。

长在心中的罪恶感愈发的强烈,我一直是母亲的骄傲,怎么能够让母亲伤心担心呢。

在一个氤氲的旦辰,阳光柔软得令人心碎。全身乏力的我像儿时一样枕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拨弄着我的头发,像儿时帮我抓头上的虱子一样,母亲发现了我头上的白发,硬挺挺的长在两鬓,零零星星而又不合时宜。17岁的儿子居然比37岁的母亲早生华发,一滴泪从母亲的眼眶飘落在我的面颊。

顿时,我像儿时一样嘤嘤嗡嗡地哭了起来。

母亲揽我入怀,拍着我的后背,我躺在母亲的怀里,狂乱的心一下子变得很安详。

 
(二十三)
 
心情稍微平复后,面临的是人生最艰难的选择。

按我的意思,已无脸面出现在学堂去面对老师与同学。所以我决定不念了,去跟堂哥学开车,将来做了司机,或者找份工来做做。

然而,父亲母亲坚持要我继续念书。引用父亲的话,你弟弟妹妹不是读书的料,一个家庭如果3个孩子没办法培养出一个,会让人笑话的,也对不起祖宗,我们这个家族一向有念书及第的传统。

但是,我的心现在已千疮百孔,面对书本便莫名一种厌烦焦躁,面对学堂师友便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所以我坚持不念。

父亲火了,一把把我从床上揪起来,给了我一把锄头(有时候是镰刀),押着我在炎炎夏日到果园除草,到田园割稻,中午还不许休息,直到夕阳西下才能回家。

每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母亲都很心疼。但又不好忤逆父亲的意思。只能心疼地弄一些消暑的东西给我吃。

起初几天还坚持得了,我也打算用一种残酷来折磨自己麻木的神经,于是挥舞着锄头镰刀在烈日下挥汗如雨。

几天下来,不仅整个人又黑又瘦,而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摸哪哪疼。
 
于是,我决定怠工。疲累的我已然顾不了什么斯文,躺在橘子树下就酣然入睡,卑微像一只羸弱的被炎热折磨得躺在地上直喘气的狗。

父亲发现了,一脚把我踢醒,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不念书,以后这就是你一辈子的生活。像你这样秀才不像秀才,农夫不像农夫,没出息的将来都讨不到老婆。

傍晚,夕阳明亮而灰暗,拖着肢解的躯体摔在床上的我,居然没了睡意。我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这难道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就是自己一辈子要过的日子,难道就这样一辈子脸朝黄土面朝天。那儿时童话般的梦想,以及深入骨髓的必然出人头地的自信不是自欺欺人的笑话?如此怎会甘心,怎会安然。

第二天一大早,我告诉父亲,我想继续念书,只要有书念,我哪里都去,哪里都不嫌,哪里都接受。

母亲哀伤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
 
 
(二十四)

90年代初期,上不了一中,一般都是辍学或者读四中。那时候三中侨中等也没什么名声和盼头。

所以我唯一的选择,也只能上四中了。

四中这样一所未达标学校,能上本科的学生是屈指可数。我当时的愿望卑微得只要能上一所大学就行了,不管她是什么样的。

当时我们虽有2个班级,但是一个班级只有30多人。

整个高中时代,笑容几乎跟我无缘。我整个人,除了长得比父亲还高了,就是华发衍生,而且还驼了背。

因为走在路上,仿佛每个行人都在嘲笑我,嘲笑自诩千里马的我现在沦落到念普高的地步。我恨得不把脑袋缩进衣领里,藏进裤裆中。

我敏感得好像一个多愁善感愁肠百结体弱多病期期艾艾的女人,任何一种细微的风吹草动云起雨落都能触痛我内心最脆弱的神经。

然而,母亲却很坚定执着,她告诉我,只要肯读,在哪里不是学习,在哪里都会出息。

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对母亲的话不以为然。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丧失了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自信力!

 
(二十五)

上了高一,母亲见我身深只有158,很是着急。于是给我吃了很多传说中有益于增高的补品。

其中一种就是农家土鸡蛋鸭蛋炖童子尿,据说吃了很有效果。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少,尽管有着难闻的异味,但是母亲亲手剥得干干净净的,送到我手上,用殷切而期待的眼光看着我,总不能不吃吧。

奇怪的是,到了高二,不知不觉,我就长成了现在的个头,174的身高已经远远比父亲高了。

母亲看到我瘦,也很着急,但是不管她想尽什么办法,我就是胖不了,整个高中阶段,体重都是在100斤左右徘徊。

很难想象,一个身高174,体重只有100斤的男孩,那线条和比例是多么的不匀称。然而我就一直只能保持这副身材,一直到结婚生子,体重才上扬到120。

引用母亲的话,我思想压力太大了。不像父亲和弟弟,我胖不了。因为我烦心而不清心。

这时候,居然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猴子”。害得我老郁闷。

可是,我胖不了,母亲又何尝不是呢?她是那么的操劳,家里田头,还有3个子女,个个都不让她省心。她的体重也一直上不了100斤,尽管个头有160多。
 
 
(二十六)

母亲经常对我说:人的一生,只要遇到几个,哪怕一个对我们好的人,就足够了。对母亲这句话,我很认同。

在高中时代,我遇到了一个对我非常好的语文老师——金添生老师。

四中高中部虽然办得不怎么样,但是还是有不少名师的,金老师便是其中之一。

金老师是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是我们学校公认的语文功底最好的资深教师。他写的文章非常好,据说帮人家写的讼词可以说是文采飞扬,长于论辩,连律师法官都为之动容。

就是这样一位临近退休的老先生,做了我三年的语文老师。

其实,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是要讲缘分的,像我这样其貌不扬,口才不好,书写不行,作文中等的学生,居然可以得到老师的青睐,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金老师给我改作文都是详批详改,每个错字,病句,甚至错误的标点,都帮我划出,并加以修改,虽然他的评语只有一个字:好或妙,最多2个字:很好,很妙。

而给我改试卷的时候,如果我原来做对了,检查的时候改成错误的了,他则会在我划掉的答案打上个勾,写上“可惜”二个字。

这些往事,让我温馨感动到现在。

记得一次期末考,100分的卷子,我语基得了51分,40分的作文,金老师居然给了我39分,这是我有史以来最高的作文成绩,让我很是惊讶。

金老师对我是这么的好,然而,我是那么的不争气。

高一的时候,金老师叫我代表班级参加学校的作文竞赛。写的是议论文。等到公布获奖名单的时候,我从开头看到末尾,再从榜尾看到榜首,反复看了好几遍,红纸上都没有我的名字。

一种挫败感,耻辱感将我心占据。这是我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第一次没获奖啊。在学校都获不了奖,走出去不是被人家打得满地找牙,丢盔弃甲。对于一个以语文为王牌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教室面对老师同学呢。

我辜负了金老师对我的殷切希望。然而,他没有责备我什么,只叹息了一句:可惜啊,议论文不懂得写。

这句话我永远记得。我发誓,为了不再次辜负金老师对我的希望,我一定要把议论文给写好。

于是,我找同学的姐姐借了一本作文选,议论文的,开始了自己的体悟,模仿和习作。终于,到了高二,我写的议论文终于得到了金老师的认可。

一次,金老师居然在课堂上表扬了我,他说,现在国人语文素质是一代不如一代,在座的各位将来的语文水平都不大可能超过我,如果要我勉强选一个的话,那我想是罗蘅同学。

一句话羞得我无地自容,也让同学对我异眼相看。

然而,我知道,为了金老师的这句话,我就算是玩命,也必须把语文给学好。

母亲告诉我,我们决不能让爱我们的人以及我们爱的人失望。

 
(二十七)

除了语文,我政治和历史也学得不错,在班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不知不觉之间,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等在惊人的退步,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母亲看我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以为我是用脑过度,准备了一些补脑汁给我喝。这种装在貌似乐果瓶的瓶装液体,不仅难闻,而且难喝。但是在母亲目光的关注下,我不得不把它们喝下去。

到了高二,我只能选择文科。

对于会考,我们当时的愿望卑微得只要能不补考,就满足了。我们当时班里50多名同学,能够一次也不补考的就那么个位数的几个,我是其中一个。

然而,每次考出来,我连确信通过的把握都没有,每次都在忐忑地等待成绩。尤其是物理,考得我差点崩溃,最终公布的成绩是65分,离补考仅有少许的距离。

母亲却很容易满足,经常对人夸我,我家阿耀从小到大,考试都没补考过。每次听到这话,我难过得想哭。没有补考算是好成绩吗。那可是一种匍匐在地的卑贱低微啊。

我当时的愿望,只要能录取一所大学,哪怕再不知名,都是可以的。母亲对我也没有多大的要求,也没奢望我一定考上本科不可。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我!

 
(二十八)

读高二的时候,我19岁,母亲39岁。

一天晚上,我晚自修回家,看到母亲在房间里看电视剧,边看边抽泣。

我愣住了,不知所措了。母亲看到我,赶紧拭去眼中的泪水。

我在母亲的身边坐下。陪着母亲一起看。

剧中一位母亲在40岁生日那天,接到了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哭了……

母亲就是陪着剧中母亲一起哭的。

母亲呢喃自语:阿耀明年也要考大学了,我明年也40岁了……

有泪水热出眼眶,滚烫得我不知所措。我狼狈地逃了,逃回房间,任眼泪肆意地流淌。

是啊,母亲明年40岁了,明年我也要考大学了。届时,我将拿什么样的成绩作为母亲的生日礼物呢?

我心里没底,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母亲不知道,我上了高中有多堕落,上英语课和数学课的时候,还逃过课。我英语数学已经沦落到150分卷五六十分的地步。

想想,自己真的是在犯罪。

明年,我还能成为母亲的骄傲吗?
 
 
 
(二十九)

我不知道怎么来描述我1996年的高考。

反正四中没有考点,我们是到一中参加的高考。

班主任历史老师考前说的一句话至今还记得,我们学校啊,一般都是为一中培养人才的。应届要考上大学很难,到一中补习一年,多考的很好。

尽管撞进耳朵里有点不舒服,但是我当时已经柔弱得没有多少的斗志和勇气,来反驳这一句我难以接受的话。

本科和省专我不敢奢望,难道连地专也不敢想吗?

记得考试的前一天,母亲特地去桃源庙进香祈福。

我们当时是住在党校,一楼的集体大教室,晚上被蚊子叮得半死。

当初我们只需要考5科。语文,历史,政治感觉还不错,但是英语和数学做得我好崩溃。

特别是数学,除了选择和填空,其余大题几乎不会做。

垂头丧气地走出考场,老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垂头丧气的说:完了,没希望了。

但是回家,面对母亲充满期待的殷切的目光,我却撒了谎。我说:还行,看能不能上专科。

母亲听了很欣慰,他相信儿子,儿子说能上专科,就一定能够上专科的。

然而,我让母亲失望了。高考成绩公布,我只考了425,而专科至少要431才能上。换句话说,我连电大这样的烂学校都上不了。

而我的数学和英语,都只考了50多分。

 
(三十)
 
母亲40岁的生日肯定就没有过了。

其实,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好像从没做过生日,30也好,40岁也罢,甚至不久前的50岁都没有做。

可是,每次我们这些孩子生日,无论大小,母亲至少会煮一对蛋,一碗面线给我们吃。每个母亲都清楚的记得孩子的生日,因为孩的生日是母亲的苦日。而又有多少孩子能记得父母的生日呢?

当时,我已经顾不及母亲到底过没过生日了。我只觉得,高考的失利,对我就像世界末日。

我已经堕落到连电大都考不上的地步。那些读一中的同学已经私下在议论了,罗蘅那厮,笨得跟猪一样,罗蘅那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傻得半死……

这些话语传进耳朵里,已经激不起我的愤怒了。我就像一只受伤的柔弱的绵羊,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半步。

我知道,他们在报复我,因为我说过,一中有什么了不起的,读一中有什么好神气的。

有一种不同于中考失利的恐慌,堵得我心里难受。已经20岁的人,面临着成年和社会这个课题。考不上大学,我又能做什么呢?用父亲的话说:没有西施脸,也得有牛犊力啊(闽南话)。

母亲和父亲商量了许久,决定叫我到一中补习。可是那种寄人篱下受人白眼的生活又怎是我愿意过的呢?补习生在许多人的眼里,就像次品回炉一样啊。

母亲整天做我的工作,跟我说隔壁的阿成成绩比你差,也要补习啦,小俊,小章,阿才等等都要补习啊,你们班落第的人据说有一半以上要补习啊。

我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母亲无奈,请来我的班主任老师辉哥。辉哥说,跟你说话实话,你补习是很有潜力的。因为你的语文、历史、政治已经不用怎么读了,你只要在一个学年的时间里面把数学、英语补上来就可以了,有那么难吗?再说补习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以前曾经有人为了高考而抗战8年。

我沉默了。后来几个同病相怜的同学相继上门来坐,也跟我谈了他们的想法,书读了十几年了,就这样放弃,谁也不甘心。

于是,一次在和同学喝下2瓶颜色像猫尿气味像淘米水的啤酒后,我狠狠地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摔:走,补习去!


 
(三十一)
 

可是补习需要3000元,1996年的3000元相当于现在的3万元。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和不可饶恕的罪恶感直到现在还挥之不去。

记得3000元是父亲找姑父借的。看着趾高气昂的常以家境和孩子读书情况来羞辱我们的矮矬子嚣张的样子,我告诉自己,此去一年,不成功便成仁,就算是玩命,也必须把英语数学补上来。我已经退无可退,再如何也不能让父母蒙羞。

于是,我们这群被命运玩弄的大孩子,大半班的同学踏上了一中补习的道路,开始了又一年的艰辛看不到明天的拼搏。

在你成功之前,没有人会在乎你的自尊。在一中老师眼里,我们这群来自山区的,口袋里几乎拿不出一张百元钞票的农村娃,打了一次败仗灰头灰脸的败兵残将,是没有任何自尊和骄傲自信可言的。所以,我们只能选择在晚上,他们空闲的时候上课。
每次当自尊被践踏得匍匐在地的时候,我都咬紧牙根,告诉自己,罗蘅,你不是孬种,不成功,毋宁死!

于是我开始了白天休息,晚上上课的补习生活;开始了睡醒了读书,读累了不知不觉睡着的生活;开始了早上半天做数学练习,下午半天做英语练习的生活;开始了一醒来马上读英语单词的生活。经常夜里,我外宿窗户的灯三更半夜还亮着,甚至一夜未熄,其实那是我已经困得睡着,忘了关灯。

每个人都说,罗蘅这孩子,读书读得傻了,读得那么玩命。

只有我知道,我再也输不起了。

然而,进步却是那么的缓慢。因为我的数学英语基础真的是太薄弱了。经常做着苏州大学的那份数学练习,做到我想哭。经常看着一个个英文字母,看到我想吐。

于是,我决定,晚自修到应届的教室去。问老师他们肯定不鸟你,不鸟你这不争气的补习生。于是,我就问同学,不管认识不认识,遇到不懂的题目,逮住一个问一个,不管他乐意不乐意,微笑还是白眼。

在你成功之前,没有人会在乎你的自尊。

终于,在临近高考的一次模拟考试,我数学考试考出了135,班里第二。尽管那试卷很简单,但是我还是欣喜若狂。我英语也好不容易能上百分,尽管大多数还是90分徘徊。

有农家鸡蛋不时从母亲那里传递到我这里来,但是我还是又黑又瘦。可怕的是,由于睡眠严重不足,长了一脸的青春痘。

管他的,那时候的我,哪里有什么脸面可言。

虽然有了点进步,但是直到市质检省质检,我的总分也才考到470—480。我根本没想到自己能上本科,我只要有一所大学能收留我就可以了,即便那只是专科。

填报志愿的时候,本来提前批和重点批我是打算不填的。填了也是白填。但是想想自己永不言弃的宗旨和不放一点空白的信念,于是我就把所有空白填满了。提前批都是师范、医学、军事院校,我神差鬼使地填上了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可能是受金老师的影响吧。

我发誓,我当时只是填着玩的,华侨专科,黎明大学只要有一所大学愿意接收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1997年7月6日,高考的前一天。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我没想到,母亲居然和跟我租同一栋宿舍的2个家长来陪考。看到母亲全身湿漉漉的样子,我既心疼,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仓皇。

夜里,同学父亲突然讲了我邻居小学同学阿海触电身亡的事情,尽管刚起了个头,就被母亲瞪眼给呵斥下去了。但是,那天晚上,我已然睡不着觉,满脑子晃动的是阿海的身影。

一大早起来,头晕脑胀,模模糊糊就进了考场,感觉头脑一片空白,平时最拿手的语文科居然做得头晕脑胀。

走出考场,我伞也不拿的冲进雨里,让瓢泼的大雨将自己浇醒,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战了,不成功,母宁死。我必须把阿海暂时忘记。

结果下午的历史,第二天的数学,政治,以及第三天的英语,我感觉发挥得还可以。

走出考场,我给自己的定位是省专,华侨大学中文系,专科的。

结果公布成绩的那天,我居然考了641,以高出录取线40分的分数被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录取。尽管语文只考了525(当时采用的是标准分),五科倒数第一。

这是补习班里最好的成绩,谁也不敢相信。

母亲后来说,我去考试的时候,她和几个家长一起去登公孙寨,母亲一个柔弱女子,始终一路保持领先,因为她希望儿子考试也能领先。

 
(三十二)

提前批是所有志愿最先录取的。当同学们还在焦急的等待录取结果的时候,7月底,我便收到了师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

那年母亲41岁。母亲拿着这份迟到的生日礼物,激动地语无伦次。母亲恨不得把这消息告诉给所有的亲朋好友,她20多年一直渗入骨骼流入血液的信仰终于有了坚硬分明的确信。

“我们家阿耀在语文考砸的境况下,居然能考入师大中文系”,母亲又在絮絮叨叨她心中憋屈已久的小骄傲。

而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百感交集。

我从没想到自己能上本科,中考高考连续2次的折戟沉沙,已使得我内心的自信一点点的消陨,待到补习时,已经卑微得匍匐在地任人践踏。如今,自信虽然抬头,但是身躯也早已佝偻,头发早已半白,口才早已不在。

我从没想过自己将来要当一名教师,尽管我是那么的喜欢金老师。但是我总觉得我的口才和性格一点也不适合当教师。我当时最朴素的愿望是,能不能考上一所并不出名的学院的中文系,毕业以后,看能不能靠福建日报社工作的叔公的关系,进入一家小报做一名编辑。

然而,现在事实证明了,谁也没办法预料自己的前程,更不用说别人的。我现在是确确实实要在9月1日去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报到了。

母亲早就做好了准备,什么东西都帮我打点好了。

 
(三十三)

在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妹妹也考上了中专,泉州少体校。光学费就要交3万元,家里本来拮据的经济更加吃紧了。

父亲和母亲就是靠着家里的几百株芦柑,把我和妹妹送上学校,一直读到没有书读为止。

此外,家里还从山上的老厝搬了下来,盖房子也耗去了不好的钱。那时候,家里找银行和亲戚借的钱将近10万元。

可见父亲母亲是如何的含辛茹苦。

而弟弟读完中学就没念了。家里本来送他去汽车维修厂做学徒,结果他吃不了苦跑回来了。后来送他到上海堂姐的果行帮忙,也吃不了苦跑回来了。最后,到了40多岁才当选上村干部的父亲干脆送弟弟到部队去。

那时候,我在福州,妹妹在泉州,弟弟在厦门。家里只剩下父母亲和奶奶三个人。

家里每个月都要给我们寄生活费,就连在部队里的弟弟也要,也不知道他钱花那里去。

父亲母亲忙的是昏天暗地,上了40岁的母亲老得很快,很快头发也半白了。

然而,就算再忙,母亲每个星期都会给我打电话。那时候宿舍还没有安装电话,只能叫门房叫。

每次,听到最悦耳的广播声便是316宿舍罗蘅电话。我便飞似的从三楼冲了下来,抓起话筒感受电话那头的慈爱与关怀。

母亲的话不多,每次都是那么几句,然而我却觉得很温馨,很入耳。其实,和母亲通话,讲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听听那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让自己一颗游荡的心不再那么狂乱与忐忑。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每次我都告诉母亲,我在这里很好。虽然我对福州这城市,以及这里的人们,包括老师同学,并没有多大的好感。

四年的大学生活,我过得是波澜不惊。由于不怎么争气,未能获得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只能乖乖的返回户籍所在地接受分配。

母亲却认为回来没有什么不好的,起码在家生活得习惯,实诚。
 
(三十四)

在我的印象当中,母亲一直是喜欢微笑的,很阳光。但是,这几年,母亲的笑容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哭泣与眼泪,这让我很是心疼。

母亲的2次哭泣让我很是感慨。

一次是妹妹远嫁的时候。妹妹中专毕业找不到工作,于是跑到上海,在堂姐的果行帮忙,结果认识了一个山东仔,并和人家谈了恋爱。自然遭到家里的强烈反对,结果,那傻丫头居然先斩后奏,跑到山东和人家举行了婚礼。母亲知道消息后哭的很伤心,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好几天。母亲当初执意生下妹妹,就是希望自己的晚年不至于太过寂寞,可以有个女儿,经常串个亲戚。结果这死丫头居然跟人跑了,而且是那么远,有女儿等于没女儿了。三五年才见一次面,那叫什么女儿呢?

一次是母亲得了糖尿病,并发冠心病,胃病等症状,在县医院做胃镜的时候,母亲难受得哭了。那时候,身边的我居然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想想自己真的很没用。都说年轻时过于操劳,年老时总会付出相应的身体,健康代价,这话在父母的身上应验了。父亲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症加腰肢劳损,母亲得了糖尿病。二老天天要打针服药,身体上的疼痛不说了,光医药费就够呛的。母亲哭了,不仅因为胃镜难受,而且因为自己从此染上了“富贵病”,要给家人带来沉重的负担。

母亲这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清福,19岁就嫁入刘家,和父亲一起操劳,为儿女们擎起了一片晴天,400多株的芦柑和几十担的稻谷,都是二老一手忙活下来的,很少请人帮忙。待到芦柑枯死,儿女成婚育子,本以为可以清心享受一下,然而,弟弟的赌博懒惰让母亲很是操心。为我和弟弟带3个小孩,让母亲经常要喂孩子喂到自己忘记了吃饭,经常胃痛。母亲开始日益消瘦,本以为是胃病,到医院检查,结果是糖尿病。

我最爱的母亲得了糖尿病,除了忍受身体的疼痛,忍受药物针筒的苦痛,还得继续操劳家务,想想自己身为长子,身为母亲最疼爱的儿子,居然无法为母亲分担什么,觉得自己很没用,很不孝。

 
(三十五)

本想写一篇关于母亲的文章,结果越写越长,越写越离题。我知道,照我原先的方式写下去,可能写到5万字都写不完,而且还落了个显摆自己的嫌疑。所以,我打算草草结尾,用这样寒碜的文字,来表示我对母亲的无限深情。我相信,别人或许读不懂,但母亲看得懂,她心里感受得到!

母亲做了我25年的守护神,将自己的双臂伸展成枝成叶,供我永远的早晨,鸟鸣与跳跃;而且她那渗入骨髓的坚信和把我当成骄傲的执着,在人生的风雨苦难的道路中使我有了屡败屡战的勇气,以及永不言弃的信念。

现在的我,已经好久没有成为母亲的骄傲了。但是,我知道,为人子女,即便没办法为母亲分担重负苦难,也不能让母亲为我们而担心。所以,自从走上工作岗位,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难,我也不想跟母亲诉说,让母亲为我而担心。因为我已经长大,父母养了我25年,25岁才走上工作岗位的我,怎么还好意思让母亲为我而担心呢?

我经常对妻子说,母亲对于我来说,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没有人可以取代母亲在我心中的位置。如果你要对老公好,那么就得对我母亲好。

是的,对我母亲好,就是对我罗蘅好。

母亲,其实还很年轻,今年才55岁。55岁的母亲,在我的心中,总固执的认为,母亲还是年轻的,母亲还可以活很久。而我,在我的有生之年,也一定用我瘦弱佝偻的身躯,为父母擎起一片晴天,让二老可以安享晚年。这是我必须做的,也是唯一能够做的。

我要转换角色,做母亲的守护神!
 
浪子罗蘅,2011年6月16日作于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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